作家龍應台《親愛的安德烈》出版,六星期印八萬本,比起當年《野火集》的空前盛況並不遜色。除了證明龍應台的文字魅力可以跨越題材、感染不同領域讀者,這本書的走紅,更揭開了華文社會隱晦的情感面向。
《親愛的安德烈》由三十六篇家書整理而成,是龍應台和二十一歲長子安德烈的跨世代對話。讀者見到一位公共知識分子,用理性、冷靜、包容的態度和優美的文字對兒子敘事說理;安德烈隨時隨處挑釁,意圖激怒、扳倒和自己對話的母親──那個龐大的知識分子形象。安德烈直來直往的文字間,除了輕狂幽默,也讓人見識一位跨越東西文化的青年,用什麼方式認同自己。
龍應台說,這是寫作二十年來最艱難的一本書。一方面,公開和兒子談論私密問題、又必須毫不刻意隱瞞掩飾、即使兒子令她在讀者面前出盡洋相,這需要強大的意志。另一方面,她也要顧及內容可讀性,不能流於叨叨絮絮的家庭閑話。於私,龍應台還有更重要的企圖,要在家書往返中,了解逐漸陌生的長子。
新書出版後的反應,讓這些努力成功且值得。許多年輕讀者崇仰安德烈,視他為對抗強者、堅持自我的酷英雄;他獨特見解,也讓東方社會由此認識西方,特別是現代的德國。許多父母感謝龍應台,因為從這本書知道,原來孩子大了,家長難免要面對類似的親子溝通困難。透過龍應台和安德烈的對話,父母可以參照著了解孩子的反應與想法;這本書的開誠布公,也鼓舞著身為父母的讀者,試著找尋自己和孩子的溝通模式。
令人感動的是,名滿華人世界的龍應台,願意用這種方式認識孩子,儘管過程中一再招受至愛的揶揄與戲弄。另一方面,安德烈急欲從母親的管教中掙脫,卻同意接受這個奇特的溝通方式,向母親吐露自己心事。顯然在看來冷陌嚴峻的母子關係背後,彼此都懷著強烈的愛,只是母子間並不互相「喜歡」。
「喜歡」和「愛」的不同,以及從有「愛」到彼此「喜歡」的努力過程,是這本書給讀者最重要的啟示。在許多文化中,愛是說不出口的,內斂的華人社會尤其如此;有愛但不會說、意見一有相左就脫口而說,造成親子歧見愈深,終至難以冷靜平和溝通。多少相愛的親子,在彼此傷害之後,只能隔著遙遠的距離互相思念和悔恨。
龍應台返台接掌台北市文化局局長,留在德國的安德烈十四歲;龍應台結束局長任期,安德烈十八歲。四年的等待,安德烈等到了自己的成熟和獨立,龍應台等到了急欲單獨探索世界的愛子。她始終不清楚,這四年中發生過什麼事,讓原本偎在懷裡的孩子漸行漸遠。親子的書信對話中,龍應台填充了四年不在場的遺憾,也在不得不目送兒子遠離身旁的時刻,換得一個忘年之交的朋友安德烈。
十多年前,龍應台曾經出版《孩子你慢慢來》,書中盡是母親呵護兒子的用心。而今《親愛的安德烈》,則是母親放手給兒子單飛,既不捨又驕傲的情感表白。整本書看不到安德烈用「親愛的媽咪」稱過龍應台,但龍應台用智慧,將母親該給孩子的叮嚀植在安德烈心中。這是一位母親所能給孩子最珍貴的成年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