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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婉真說故事》彰女校慶,從哈巴狗與送秋波說起

優傳媒/ 2021.12.08 07:42

彰化女中校史館入口。(圖/陳婉真攝)

 

作者/陳婉真

 

12月4日我的母校彰化女中102周年校慶,令人意外的是,校慶最大的焦點新聞,竟然是彰化縣副縣長林田富,他在校慶典禮中致詞說,「(彰女)校門外有一群彰中人,就像哈巴狗一樣。」此話一出,立刻在網路炸鍋,林田富趕緊道歉。

 

這讓我想起1975年在中興新村跑省政新聞時,省主席謝東閔看到我就問我哪裡人,當他知道我是他的彰化同鄉,接著就問我中學那裡畢業的?我答說彰化女中,他很高興告訴我說他是台中一中畢業的;他們那個年代,彰化高女畢業生是台中一中學生追求的首選(台中女中和彰化女中同一年成立,當時都稱為高女,前者專門招收日本人,後者全為台灣學生)。

 

他說,為了追求彰女學生,他們還作了一首歌,他吟唱了一小段給我聽,歌詞是日文,意思是彰化高女學生的眼神,透過壓低的雨傘邊緣,偷偷向台中一中學生送秋波,後來有幾次他看到我時,就會再提起他們年輕時那首送秋波的歌。

 

歷經滄桑的彰化女中近年校風丕變,為展現自由奔放的形象,連購物袋都設計得活潑輕快。(圖/陳婉真攝)

 

只是,他後來因為跑到中國廣東讀書,娶了廣東籍的妻子,戰後以接收大員身分回到台灣,成為「半山」。或許是因為沒有娶彰女畢業生為妻,每次看到我不免想到年輕時的浪漫過往,就和我談到那首送秋波的歌。

 

從送秋波到哈巴狗,讓人不禁對比半世紀前的政治人物,即便是想吃小女生的豆腐,也是很含蓄的用一首語意模糊的歌詞來表達,而不是在大庭廣眾的演講中,大剌剌的以哈巴狗作為男生追求女生的形容詞。兩者之間高下立判。

 

為了這個哈巴狗風波,102歲彰女校慶的故事反而不太有人注意。

 

校史館展示的歷任校長照片。(圖/陳婉真攝)

 

102年的歲月,經歷過改朝換代、經歷過多次的天災人禍,整個學校的歷史宛如台灣近代史的縮影。

 

來看看校園內的硬體設施。最早期大門口一排紅磚建築不見了,我們上課時的紅磚教室也都拆除改建了,原本校門口進門右轉處的花圃全部鋪上水泥,改成停車場及走道,只剩下學生宿舍(學寮)大約保留原本的1/4,成為日治時期唯一保留下來的建築物,現在通稱為「紅樓」,是全校唯一登錄為歷史建築的幾間建物,其中一間寢室改裝成為校史館。

 

至於戰後初期即存在的光復橋及光復亭,應該算是僅次於紅樓的老建築,我是直到不久前才從一本探討日治時期神社的書中,證實光復亭及光復橋那個區塊原本是日治時期的神社。

 

原為彰化高女校內神社,戰後改建為光復亭,二二八事件後行政長官公署改制為台灣省政府,首任省主席魏道明署名的木匾高懸其上,年代為1947年11月。光復橋為早年神社參道。(圖/陳婉真攝)

 

原來,國民黨一到台灣即開始大肆「去日本化」,根據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於1946年1月頒布的〈民政處接管各地前日本神社〉公文,全台神社移歸財政處接管,並請教育處代為接收,依所需改為社教機關。

 

彰女的神社剛好在省立學校裡面,就由學校處理。

 

彰化女中是距離彰化火車站最近的學校,火車站又是當時最重要的城市蛋黃區,站前那條路接收後就命名為光復路。彰女神社拆掉改建了一個「光復亭」,原來的參道改為一條小橋,跨過一個小小的水池,名為「光復橋」。光復亭上的木匾署名魏道明,是二二八事件後設立台灣省政府的首任主席,但匾額上並沒有官銜及日期,光復橋則有「民國四十二年光復節重修」等字樣。

 

在台灣人歡歡喜喜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沒多久的1947年,就發生二二八事變,事變中彰女也是重災區之一,不只學校多位老師被捲入,連校長都有事,戒嚴時期這位校長的名字被從校史中抹去,成為校園內的禁忌之一。

 

1947年二二八事變中,彰化女中是重災區之一,到了5月間還在四處搜捕,彰女教師楊水源因遭密告被捕,校長皇甫珪特發函請求彰化市長王一鏖准予自新,皇甫珪並出具保證書,由她本人作保,事後她自己也渉案被捕,很長一段時間皇甫珪的名字成為學校的禁忌。(圖/翻拍自呂興忠撰之"彰化縣228檔案彙編")

 

遍及全台的二二八事件,彰化市算是比較平靜的地區,然而,即便身為彰化市參議員的吳石麟也遭指為禍國殃民之叛徒而被捕,由參議會議長吳蘅秋具名作保,函請准予自新。吳蘅秋是彰女首任家長會長。當時彰化市是省轄市,彰化縣其他各鄉鎮尚隸屬於台中縣。(圖/翻拍自呂興忠撰之"彰化縣228檔案彙編")

 

彰女遭遇最大的天災則非八七水災莫屬,那是發生於1959年8月7日的事,由於連日爆雨導致彰化市北端的大肚溪堤防潰堤,大水直衝市內,位於市中心的彰女首當其衝,水淹及腰。三年後我們考進彰女初中部,紅磚教室牆壁大約和課桌等高處有一條明顯的淹水痕跡,任憑怎麼洗擦都洗不掉,當然許多重要文物也遭水害而滅失。

 

白色恐怖期間,彰女完全進入軍事化管理,學生頭髮規定要剪短至耳垂上1公分,裙長必須在膝下10公分,無論何時外出一律要穿制服,嚴格規定不准和男生走在一起,曾經有很多學生因為和家中兄弟外出被逮而被記過;有人出門倒垃圾時來不及換穿鞋子,也慘遭記過處分。直到我畢業後多年投身黨外運動,還被校長在朝會上公開指責為「敗類」。

 

隨著時代的轉變,彰女近年學風已大為不同,校方因為有校友的捐贈成立了校史館,雖然誠如歷史老師李昭容所說,校方對於校史館的維護,可以說是以「土法煉鋼」方式,努力保存了一些文物,例如日治時期學生的作業簿、各時期不同的校歌、制服、畢業證書、獎狀等。

 

彰女校史館內部展示空間。校史館在校友的捐助下成立,但接下來的維護,就靠幾位有興趣並有使命感的老師,利用課餘時間以土法煉鋼模式維護。照片左下方為陳婉真捐贈之第二屆立法委員當選證書。(圖/陳婉真攝)

 

為了感念校方的努力,又逢自己開始逐步整理人生最終階段的種種身外之物,我在校慶前幾天特地整理出高一的獎狀、高中畢業證書及立委與國代當選證書,親送到母校,校方非常高興,說那兩張當選證書是校史館首次收到的贈品。

 

然後學歷史的李昭容老師很快聯想到,第二屆立法委員是國會全面改選的首屆,我補充說第三屆國大代表是民選的最後一屆,由於政黨輪替,國大代表後來只出現任務型國代,隨即消失在台灣政治史的舞台。

 

原來兩張當選證書,在歷史老師看來可以貫穿整個時代的演進,娓娓道出台灣近代政治史的諸多脈絡。

 

兩張當選證書告訴學妹們,在那個台灣轉型成為民主國家前的波濤汹湧年代裡,彰女的學姐不僅沒有缺席,當年的海外黑名單與進出黑牢,終能獲得選民的肯定進入國會,而今都成為歷史演進的見證。

 

作者簡介

陳婉真,曾擔任《中國時報》記者、美國《美麗島週刊》創辦人、立法委員、國大代表、台灣產業文化觀光推展協會理事長、綠色台灣文教基金會執行長等職務。

她生於彰化縣,從小立志當新聞工作者,台灣師範大學畢業便後順利考進中國時報,仗義執言和使命必達、務實求真的精神,讓她在新聞界以犀利觀點聞名。

她在戒嚴時期挑戰禁忌,即投入政治改革,因此成為黑牢裡的政治犯,但是無畏無懼的堅持理想,不論藍綠執政,從不向威權低頭。

現在是自由撰稿人,想記錄主流媒體忽略的真實台灣故事,挖掘更多因為政權更迭而被埋沒的歷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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