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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早操、插座不通電、舞蹈各式療方……她寫下38日的精神病院觀察日記

華人健康網/圖文提供/三采文化 2020.10.01 13:00

2017年9月下旬,由於某些原因,我的憂鬱症被觸發了。之所以說是觸發,是因為直到接受正統治療之後,我才驚覺,憂鬱已經在我體內蟄伏多年,就如同飄忽陰險、伺機而動的鬼魅。

在經歷了病發、懷疑、確診、病重、自殺、送醫等一系列「精彩紛呈」的事件以後,我終於被強制扭送進精神病院,可謂踏上了「人生新旅程」。

規定

剛進來時,我特地去看了病房的窗戶,終於親自證實了「精神病院的窗戶是不能開的」這個說法。此外,還有很多在一般醫院裡從沒聽過的規定:刀類、打火機、化學物品等危險用品不用說,全部沒收;吃飯不准用筷子(當我聽到這條規定的時候,震驚地以為這裡吃飯統一用手扒⋯⋯忘記還能用湯匙);不能用塑膠袋;手機充電線也會沒收,所以每次充電,你只能乖乖地去護理站充;就連我的兩個善良無害的帆布袋也被護士姐姐「監管」了。總之,遵循的原則就是:預防你自行了斷。但我也不是十分懂,沒收充電線是基於什麼準則,難道會有人拿它上吊?

管理

管理異常嚴格。但最令人抓狂的是作息時間:早上6 點起床,晚上8 點睡覺。完全老人家的作息。每天的行程安排都由廣播決定:「起床啦,可以吃早餐了,請各位病友到大廳吃早餐!」「早操時間,請病友出來活動身體!」「請病友出來吃藥!」─每天行程都是滿檔。最讓人聽了想打人的是,廣播毫不避諱大家的大名,每天我都能聽到「x 床xxx 出來接受治療!」無數遍。我覺得這嚴重侵犯了病人的隱私,我的監護人我爸也對此頗有微詞。但我後來發現,其實在疾病面前,所有人都是赤裸的,就像光溜溜被晾曬在沙灘上的鹹魚。什麼羞恥啊、掩飾啊、自尊啊,是完全不存在的。反正大家都有精神病,誰也別嫌棄誰。總之,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,那就是快點好起來。

藥物

可能越來越多的憂鬱症患者自殺事件,讓大家對憂鬱症有一點初步的了解,甚至把憂鬱症和死亡畫上了等號。但其實在得病之前,我和一般大眾一樣,單純地以為憂鬱症只是單純的「心情不好」。然而事實上,憂鬱症是死神的唾液,它能溶解掉你所有的精力與希望,讓你在骯髒、黏稠的泥淖中淪為絕望的囚徒。憂鬱症是要吃藥的。我每天吃兩種藥,早晚各一次。藥統一由護士派發,大家排隊拿藥,藥旁擺著小水杯,護士姐姐會親眼看你吃下去,並要求張嘴檢查。

中藥

每天晚上5 點(咦? 5 點是晚上?我可能已經被老年人的作息時間同化了),都是固定不變的中藥泡腳時間。有沒有用,沒人清楚。反正醫生說中藥泡腳,我們就中藥泡腳。就算醫生說泡完喝下去,我相信絕大多數人也會喝下去的。

在這裡,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:「配合治療,你會好的。」

耳針

聽起來很可怕,好像要在你耳朵上打洞。其實只是把一張包著藥丸的黏紙,貼在你耳朵的某個位置。每一天,護士都會來檢查耳針還在不在,然後按著耳針的位置按摩幾分鐘。我猜,可能是透過刺激耳朵上的穴位,讓大腦分泌某些抗憂鬱的元素。這些神奇的治療手段常常讓我嘆為觀止:人體真是太奇妙了,各個領域既相互獨立,又相互連接,最後達到動態平衡的境界。耳朵作用於大腦,透露著一種陰陽玄學的奧妙。

舞蹈

病院裡每天都會跳早操。

之所以標題取為舞蹈,是因為舞蹈聽起來比較有西洋流行感。而事實上,這裡跳操的舞步⋯⋯呃⋯⋯這麼說吧,完全可以勾起你青春少女的羞恥心。所以每當護士廣播響起「請所有病友出來跳早操!」時,我就只想說一句:我想死。

午餐

絕大多數時間,我都不想吃東西。隔壁床的阿姨和我一個症狀,所以每天到了吃飯時間,就會飄揚起此起彼伏的「不想吃」「不想吃」「我真的不想吃」的聲音。然後,我爸和阿姨的老公就會鬥志昂揚地當起傳教士:「硬吃也得吃!」「一定要吃下去!」「好好吃飯! 就能好得快!」⋯⋯匱乏的詞彙量和貧瘠的語言表達能力,讓他們每天來來回回地重複這幾句話。為了不辜負我爸的期待,我會勉強讓他餵我吃一點。我也會儘量把這一點壓縮到最小。但即便這樣,我還是覺得很有負擔。我想,當對吃飯這件事都興味索然時,可能就真的走到了盡頭。

電療

我中了一種叫「電療」的毒。電療是一種治療方法,是病院的院長引以為傲的「大法寶」。當所有治療方法都對患者起不了作用時,院長會拍著胸脯保證:「沒問題!我們可以治好你!我們有『大法寶』!」聽接受過電療療法的患者說,進行電療時,會進行全身麻醉,睡一覺醒來就結束了,醫生不讓患者看具體的操作過程。我們也只看到,這些病友都是躺在病床上被推回來的,每個人都一臉傻呼呼的樣子。

我們都猜測,具體的操作手段可能非常「反人類」,恐怖到一般人都接受不了。你看光聽名字─電療,就非常恐怖的樣子。但每個接受完電療的病友睡一覺醒來後,就煥發了活力,都是笑嘻嘻的,這讓我非常心動。電療的具體原理是什麼,誰都不知道。但大家都知道,它的最終效果之一,就是:遺忘。

遺忘

我訝異於科技的強大,每個做完電療的人,都把不好的事情忘了。當然相應地,他們也同時忘掉很多東西,包括日期、時間,甚至來探望過他們的人。但比起可以忘掉不愉快的經歷,這些小事就完全無足輕重了。也有人說,一個月過後,所有事情都會慢慢記起,但我還是覺得,即便這樣,能擁有無憂無慮的一個月時光,也很值得。我爸說,電療應該是作用於大腦,通過打亂大腦的記憶系統達到目的。

我的好朋友小浣熊、金子,還有我同房的一個阿姨,都接受了電療治療。「我為什麼入院」這個問題,小浣熊已經問了我三遍了,連自己最喜歡的明星的名字,她也一併忘記了。我同房的阿姨每天都翻日曆,她連自己是什麼時候入院的都記不清了,每天翻日曆她都很驚訝:「什麼?今天13 號了?」「什麼?今天14 號了?」有一次,她「丟」了錢包,著急地找了一整個下午,最後發現錢包就被她自己丟在櫃子裡。

每次和做完電療的病友聊天,他們很多人都會指著大腦說:「忘了忘了。不好的事情都忘了,什麼事情都忘了。」反正在病院裡,一旦有人丟三落四或者記性不好,我們都習慣說:「電療電傻了。」我不怕電療的副作用,只要能忘掉不好的回憶,多大的代價我都可以付出。現在,我看到餛飩,都覺得像大腦,都能點燃我對電療的渴望:「啊,我好想做電療啊!」

時間

時間在這裡是流暢又凝滯的,是短暫又漫長的,是被人把玩著的,是無意義的。每一天都是每一天的複製貼上。偶爾會有人問:「今天幾號了?」「今天是星期幾?」「現在幾點了?」另一個人就會回答:「有差嗎?」的確,一點也沒差。直到今天,我也不清楚我進來幾天了。無所謂。不重要。慢慢流逝,慢慢變老,慢慢腐朽,慢慢沒落到盡頭。

初雪

我住院以後,對初雪進行了重新定義:我今年親眼看到的第一場雪。

連綿半月的陰雨打濕了所有人的情緒,而我的心緒也越發潮濕。不知道是不是藥物開始發揮作用的緣故,我病症「晝重夜輕」的「規律」被打破了。發病變得突如其來。所以我每次的平靜都隱隱帶著不安的預感。

突然加速的心跳發出預告,升騰而起的絕望感從胸口貫穿大腦。與世界的隔離感驟然降臨,惡狠狠地切斷你與事物的所有聯繫,把你打成離群索居、孤苦伶仃的無助小孩,逼著你對抗著全世界蜂擁而至的惡意。

我又不行了。我轉身抱住我爸。他緊緊抱住我,輕撫著,呢喃著,安慰著。突然,他的音調上揚,和我說:「小左,哇,你看窗外,下雪了!」

我轉身,看到粉末狀的雪花紛紛揚揚、輕飄飄地在空中胡亂飛舞。南方的雪總是這樣,給滿心歡喜等雪的人意思一下。我喃喃著:「是啊,下雪了。」兩行熱淚就滑落下來。

我爸說:「看到雪,你想到什麼呢?」

我低聲道:「雪是自由的。而我不是。」

本文出自三采文化《我在精神病院抗憂鬱:我們不是想太多,只是生病了,一個微笑憂鬱症患者的住院日記》一書

文章連結 http://www.top1health.com/Article/74/8301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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